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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6月20日星期五

《北极的诱惑》第六章:因纽特人的收养习俗

 北极的白夜彻底打乱了我的生物钟。
   前一天夜晚,我提着三脚架,背着两台相机,一个人跑到村后,面向海湾的苔原里去拍日落。晚上9点多出门,天色如同纽约的下午4点。我爬上一个又一个小山包,不时回头朝小村的方向看看,确保村子里最高的地标--飞机标志塔--始终在视线范围内,以免在荒原里迷路。一个人转悠到凌晨1点多才回来,那时的天色也不过像纽约的傍晚。
   回到村里,镇长的一个小外孙半夜里还在池塘边玩耍。看到我回来,他尾随我进了屋,打开放在厨房柜台上的小面包箱,给自己切了片面包吃了起来。接着他母亲也找来了。我们拧开电灶,煮了半壶茶,一边喝一边聊。等我下载完照片,母子俩看完我当天拍的照片之后,已经快凌晨3点了。天还亮着,而且是日出时光。
   第二天快到中午我才起床,啃了几片因纽特人的“巴诺克”面包,坐下来打开笔记本,记录昨天一天的活动。就我一个人在家,屋子里静悄悄的,村子里也静悄悄的。
   快到午饭时间,女主人回来了。一进门,她朝我笑了笑,直奔厨房准备午餐。接着镇长家的老少三代三三两两的都回来了,静悄悄的房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彼得家用餐非常随便,很少有人使用餐桌,有坐在沙发上对着电视吃饭的,有坐在电脑前对着屏幕吃饭的,也有坐在地板上吃饭的,一日三餐都是如此,我是唯一坐在桌边吃饭的人。
   我问彼得·阿格拉克,他家老少三代共有多少人?镇长回答说:“我也弄不清楚。”
   一家之主也弄不清楚全家的总人数,一定是个大家庭了。
   在彼得家住了4天了,我只知道镇长共有4男3女,除了最小的一对儿女,22岁的皮雅和17岁的阿伯特住在家里之外,其他5个都已经成家了。这些天来,镇长家人来人往,每个人都向我自我介绍,有的是儿子,有的是媳妇,有的是女儿。我本来就不擅长记人名,这一下更是彻底迷糊了。
   镇长本人的人生经历很有代表性。他出生在北极因纽特人冬天住的雪屋里,直到1968年才在村里定居。在此之前,他和他的妻子塔碧莎住在传统因纽特人的“地屋”中,以渔猎为生。如今,彼得是庞德镇的民选镇长,拥有一幢5居室的房屋,家里有电脑,电视,缝纫机,电话,多路径车,雪车等等。在镇办公楼里,他还有自己的办公室和秘书呢。只不过是一代人的时间里,因纽特人就完成了从原始到现代的转变,而彼得就是这一转变的典型。我一直想了解他的家庭情况,可是一直没有机会。
   “34,”坐在桌边的皮雅说,“我们家三代共有34口人。” 她递给我一张纸。
   “34口人!”我说,“是个大家庭啊!”
   我接过纸一看,细心的皮雅按照次序列出了每个兄姐的家庭成员人数,他们的名字,配偶的名字,以及每个孩子的名字。
   午饭时间快过了,大家又三三两两的离开,只剩下皮雅,汤米和他的大女儿安娜,还有我在家。皮雅在镇里的游客中心做暑期工,汤米已经失业好几年了,我更是个闲人。
   我把午餐用过的碟子放进洗碗池里,顺便打开水壶的盖子看看里面还有没有茶--因纽特人的茶不是“沏”的,而是煮的,把茶叶包直接放在水壶里煮,茶浓极了。我给自己倒了杯浓得发黑的热茶,坐下来打开笔记本,把皮雅列出的名单抄到笔记本上。
   可是,这个家族表的第一行就把我抛进五里雾中。
   这一行是阿格拉克家的长子波比的家庭成员,皮雅写的是:
   “波比-费扬娜;洛比,儿子,戈尔迪,女儿,安娜,菲丝。”
   也就是说,波比的妻子名叫费扬娜,他们共有6名子女。
   不对呀,昨天波比不是告诉我他有三个孩子吗?还有,怎么有两个孩子没有名字?
   我把纸推到老四汤米面前,问他:“汤米,这是怎么回事?波比到底有几个孩子?这‘儿子,  女儿'是什么意思?”
   汤米扫了一眼,说:“皮雅怎么把安娜算到波比名下了?安娜现在是我的。”
  
汤米,安娜和卡曼加皮克
汤米坐在我对面,他的大女儿,四岁的安娜偎在他身边,乌溜溜的眼睛一会儿看看我,一会儿看看我的笔记本电脑。
   这下子我更是一头雾水:“汤米,你这是怎么说?安娜究竟是谁的女儿?” 
   “当然是我的,”汤米说。
   “可是这张表上,皮雅把她列在波比的名下,这是怎么回事?” 我用笔点着面前的家族表,问他。
   “也算是他的吧,安娜是我从波比那里收养过来的。”汤米说。
   “你是说,安娜的生父是波比?她其实是你的侄女?”
   “是呀,不过现在她是我女儿。”
   “你们办了正式的领养手续?”
   “当然,法律上她是我的女儿。”汤米说。小安娜静静地依偎着他,黑溜溜的眼睛目不转睛地望着我。我知道她听不懂英文,纽约特孩子们通常是在学校学会英文的,学龄前的孩子们很少能听懂英文。
   “波比为什么自己不抚养她?”
   “他不想要太多孩子。那时候我刚结婚,还没有孩子,正考虑要一个孩子呢。波比恰好要把安娜送人,我想还是我来收养她吧,这样她至少留在我们家族里。我妻子也同意,我们就收养她了。”
   “那么波比的这两个没有名字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那两个孩子也被人收养了。儿子是我们的姨妈收养的,她是我母亲的姐妹,住在另一个村子里。女儿被家族外的人收养了。”
   “多大时候收养的?”
   “刚出生立刻抱走了。”
   原来如此。曾经听说过一点北极因纽特人的收养习俗,说是因纽特人把孩子“送人”是很普遍的事情。我原先以为那是营居时代的习俗,没想到这习俗现在仍然保留着。
   我接着看那张家族表,立刻又发现一个问题:“汤米,路易丝不是说她有5个孩子吗,这里怎么是6个?”

   “她的一个女儿詹妮佛被她丈夫的母亲收养了。” 34岁的路易丝是彼得的长女,排行第二,在皮雅列出的家族表上,詹妮佛是路易丝的第三个孩子。
   我瞪大眼睛:被祖母收养?祖母养孙子女们还要正式“收养”?作为什么收养?只听说过领养孩子的,没听说过领养孙子的。
   我向汤米提出这个问题。
   皮雅替他回答:“当然是作为子女收养啦。法律上,詹妮佛就是努尼的母亲的女儿。” 努尼是詹妮佛的父亲。
   “她管祖母叫什么?”
   “叫妈妈呀,”皮雅说。
   我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什么?自己的女儿又被自己的母亲收养,法律上女儿成了妹妹?这不是......“串辈”了吗?这样收养来收养去的,家族里的辈分岂不是全乱了?
   “等等,等等,”我说,“皮雅,你的意思是说,法律上詹妮佛成为她父亲的妹妹?这怎么可以?”
   皮雅和汤米都笑起来,对我的惊讶显然不以为然。
   正在这时,门开了,瑞帕背着孩子进来。

瑞帕和她的孩子
   瑞帕是个大方自然的青年妇女,21岁。我第一次看见她时,她跟皮雅在一起,在村中的砂土路上慢悠悠地边走边谈,那天她穿了件印着迪斯尼动物的“阿莫替”,帽子里包着个胖乎乎的娃娃。我跟她聊了几句,还为她拍了几张照片。她的皮肤比较白净,个子也比我见到的其他因纽特妇女高一些,或许先辈曾经与欧洲人通婚也未可知。在庞德口我遇到过几个白皮肤兰眼睛的女孩子,路易丝告诉我,她们都有“白人父亲”,她们的外祖母也有“白人父亲”,也就是说,她们并非纯种因纽特人。
   “来的正好,”汤米说,“就以瑞帕为例吧。她就是被我的外祖父母收养的。”
   “慢点,慢点,”我说,“汤米,瑞帕是你的......?”
   “她的父亲是我妈妈同母异父的弟弟,”汤米说。
   “也就是说,瑞帕的父亲是你的舅舅?”我望着瑞帕,向她求证。
   她笑了笑说:“没错。”
   我望着瑞帕,她把双臂伸到背后,两手抱着孩子的腰部往上一提,利落地把8个月大的儿子从“阿莫替”背后的兜里提了出来,抱在怀里。
   “那么,”我对她说,“事实上你是皮雅的表妹,法律上,法律上......” 我求救般望着汤米。
   “法律上她是我们的姨妈。”皮雅和汤米都笑起来。
   “我们两个是一同长大的,”皮雅说,“我从来没有把她当成姨妈,我们从小就在一起玩儿。”
   汤米加了一句:“我们从来不把她当长辈看待,她就是我们的表妹嘛。”
   那还要收养干吗?我越绕越糊涂。
   汤米向我详细解释了这一习俗。
   原来,北极的因纽特人传统上是以渔猎为生的,他们只有冬天才有固定的冬季营地,其他季节基本上居无定所,带着帐篷游猎。在这样的生存环境下,食物短缺是常事,把孩子抚养成人及其不易。孩子们长大成家之后,父母也到了中年,长大了的孩子们通常会把自己的头生子送给父母,让父母把孩子抚养大,代替自己来照顾父母的晚年。当然,那时候没有办理正式收养手续这么一说,双方同意就把孩子交出去了。现在这个习俗虽然还在,但是收养的原因已经有所改变,常见的理由是孩子太多,太密,或者是孩子的父母太年轻,还是青少年。
   因纽特人至今依然习惯早育。我见过几个背着婴儿的女孩,她们看上去也就是15、16岁的样子。这还不算,因纽特人通常都有很多孩子。因纽特人采用避孕措施并不很普遍,堕胎就更少了。最近若干年来政府才开始向因纽特人开展家庭计划教育。
   “我父母把我送出去,是为了让我照顾我的祖父母,”瑞帕说。
   “你自己对此怎么想?”我问她。
   她的口气有点惆怅:“我小时候,常常问我父母--”我插了一句:“你指的是你的养父母还是亲生父母?”
   “亲生父母,”她说。“我问他们为什么他们不要我?我父亲说,他希望我长大了能照顾我父母,不,我祖父母。再说,我从一出生就是我父母――祖父母――抚养大的,所以,我觉得也没什么,习惯了。”
   “不过,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我自己的孩子。”她又加了一句。
   我又问了她几个问题,得知她的养父母,也就是祖父母都已经去世了。由于从小在祖父母家长大,她与自己亲生父母的感情并不深。现在,她自己有了孩子之后,自己家族里没有长辈帮助她。
   “不过,我男朋友的母亲在帮我,”她说,“我们在等政府分配的住房,暂时只好住在他家。”
   我继续研究那张家族表,又发现一个问题:“皮雅,你有一个女儿?”
   皮雅点点头,“14个月了。”
   “怎么没见过那孩子?”
   “她被人收养了,”皮雅说。
   “被谁?”
   “家族外的人,住在伊考乌特,” 伊考乌特是加拿大北极地区因纽特人自治区努那乌特的首府,位于巴芬岛南部,距离巴芬岛北部的庞德口飞行时间3.5小时。“下个月我到伊考乌特去上大学,会去看她。”
   “你为什么不自己抚养她呢?”我问。
   皮雅德脸色阴沉下来。“我父亲不让,他说我没有能力单独抚养孩子。他要我读完高中。”
   “孩子的父亲呢?”
   “他家在克莱德河,到我们村来读高中,读完了就回去了。我们没有正式结婚,我只能自己抚养她。”皮雅低声说。克莱德河在巴芬岛中部,离皮雅所住的村子飞机飞行时间一小时。
   加拿大政府给低收入或无收入的家庭儿童补贴,每个孩子每个月都会得到一定数目的补贴。但是,当时刚满20岁,高中尚未毕业的皮雅要是带了个孩子,恐怕就无法完成学业了。
   又是一个年轻单身妈妈的遭遇。在庞德口镇几天,我注意到村里的年轻人正式结婚的并不多,许多年轻人遵循一种他们称为“common law” (习惯法)的婚姻方式同居。不过政府承认这种没有正式法律手续的关系,因此正式结婚与否并不影响到他们申请社会福利,或申请政府提供的低收入住房。
   “我没法说动我父亲让我留下这个孩子,” 她泫泫欲泣。我同情地看着她。可是话又说回来,皮雅至今也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又怎能独自抚养孩子呢?
   “你们决定收养人家时,是否以本家族内的人为首选?”我转移话题。
   “也不一定,“汤米说,”我们家族里就有两个孩子被家族之外的人收养了。”
   瑞帕补充了一句:“如果有可能,我们当然希望把孩子留在自己的家族内。”
   那也就是说,当皮雅的孩子出生时,她的兄姐,以及家族中的其他亲戚都无意收养这个孩子。可怜的皮雅。
   正说着,大姐路易丝带着三岁的小女儿海伦娜进来。我来到村里的第一天,就在路上遇到她们母女俩。当时海伦娜看见我还很害羞,几天后她跟我已经熟了,见到我不再躲在妈妈身后。
   “路易丝,”我直接了当地问她,“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要让詹妮佛的祖母收养她?”
   路易丝轻轻叹了口气。“詹妮佛是老三。她出生时,我已经有了两个不到三岁的孩子。再加上她,我怎么照顾得过来?只好找人收养她。努尼的母亲不想让她被家族外的人收养,所以就自己收养她了。”
   “你丈夫呢?他为什么不能帮你照顾孩子?”我常看到村里的年轻男人们推着娃娃车,有的还穿男式“阿莫替”来背孩子,看来因纽特男人还是参与照料孩子的。
   “他?别提了!”路易丝说,“他自己就是被叔父收养的。叔父年纪大,又死得早,没人管教他。他一直麻烦不断,不知道出入管教所多少次,那时候我一点也不指望他帮忙。”
   “现在呢?”我问。
   “现在他倒是没有这方面的麻烦了,但是又找不到工作,他才读了四年书。”
   “你能见到詹妮佛吗?”我问道。
   “当然,”她笑了,“她就住在我们家对面。她跟她的兄弟和妹妹们天天在一起玩。”
   既然住这么近,收养不收养的又有何区别呢?
   “法律上她属于努尼的母亲,我们对她没有任何父母权利。”路易丝解释,“而且,当时收养她时,我还严格遵守传统,在她走路之前不可以抱她,以免产生感情,改变心意。”
   住得那么近,连抱都不能抱?看到别人的孩子怪可爱的还要抱抱呢,身为人母,这可不是容易做到的。
   “那时候我们就住在他母亲家。我们没有房子,在等政府分配住房,”路易丝说。
   聊了半天,我总算弄明白了因纽特人的收养习俗。处于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因纽特人似乎对此习俗还是抱着传统的态度,他们并不计较“辈分”,法律上的收养也是为了现实的考虑。没有正式领养手续的话,收养家庭无法为孩子申请社会福利。
   次日,路易丝带给我一份努那乌特的地方报纸。报纸上报导了努那乌特某地的一对夫妇喜获三胞胎女儿的消息。报导中还提到,孩子的外祖母将收养其中的一个。也就是说,一出医院,三姐妹中的一个就成了另外两个法律上的“姨妈”。
   此时我也不觉得这个习俗有什么怪异了。每个民族的独特习俗自有它一定的道理,通常都与这个民族长期以来的生活方式有关。只要了解了习俗背后的文化背景,从该民族的立场,而不是从自己文化的立场来理解这些习俗,看来奇怪的习俗也就不觉得奇怪了。说起来,在营居时代里,因纽特人把头生子送给父母,以代替自己照顾年老父母的习俗,既避免了父母老无所养,同时也能照料自己的家庭,这还真是一个又实际又有效的方法。





2014年5月9日星期五

《北极的诱惑》第五章:水畔孤魂 (3、4)

1922 年,庞德口是这个样子。远处的船就是“北极号”。

三
   在庞德口村温暖明亮的图书馆里,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相簿,走到靠窗的小圆桌边。桌面上铺着一块银灰色海豹皮缝制的拼花垫子,我把沉甸甸的相簿放在漂亮的海豹皮上。
   图书馆的大玻璃窗正对着海湾,隔窗远眺,是贝洛特岛上的山岭和冰川,近看是海湾上那座高大的冰山。海边的山坡上铺满细小低矮的草,草地上鼓起一座小丘,上面覆盖着蓝色的塑料布,那是村中遗留的一座草皮屋。当然,如今它只是为游客保留的。
   定居之前,因纽特人与白人已经彼此接触了几百年。几百年来,欧洲航海家和探险家来来去去,他们常常雇用因纽特人当向导,水手,或劳工。这些短暂的接触给因纽特人的生活带来了一些改变。但是,几百年来,并没有白人在北极定居,欧洲各国也没有在北极地区殖民。
   16世纪时,英国曾经有过一次殖民的尝试,不过没有成功。白人在加拿大北极地区的居留,是从19世纪末开始的。那时,英国的哈德逊海湾公司开始在北冰洋群岛设立贸易站, 用枪支弹药,小船,面粉,烟草等物与因纽特人交换皮毛。但是,因纽特人只是从散布在各处的营地携带货物前来交易,然后回到各自的营地,并没有在贸易站附近定居。因纽特人当时还是以打猎为生,交易只是为了换取生活必需品,这种生存方式决定了他们不可能定居。
   我翻开封面已经褪色的老式相簿,浏览一张张泛黄的放大照片。这些照片是曾经在庞德口一代传教的传教士,政府派来的教师等人捐献给加拿大国家档案馆的个人收藏。照片从上世纪初开始,直到70年代,记录了整个村子半个多世纪的历史。每张照片下面都有文字说明,用英文和因纽特文写着照片的年代,地点和影中人的名字。我注意到,最早的那些照片里,影中人的名字全部都是因纽特名,后来的名字中,英文名越来越多,因纽特名越来越少。
   4千年来,信仰萨满教的因纽特人相信, 一个人的名字并不仅仅是一个符号,它还具有特殊意义,它代表身体之内的那个不灭的灵魂。人们通常用死去的亲人的名字来为新生婴儿命名,通过名字的转换,生命仿佛得以延续。 那时候,因纽特人中还没有“彼得”,“乔那森”,“拉切尔”,“玛丽”等圣经中的名字,他们名叫“阿瓦”,“斯尼西亚克”,“乌帕”,他们的名字不分男女,只有名,没有姓。
   现在,在因纽特人的村庄里,传统的因纽特名字已经很少了。彼得的妻子名叫“塔碧莎·阿格拉克”,他们的女儿名叫“路伊丝·阿格拉克”,小儿子名叫“阿伯特·阿格拉克”,单从名字上已经看不出他们是因纽特人了。
   在现在的庞德口,第一座建筑是哈德逊海湾公司的贸易站。这座贸易站于1921年设立。庞德口的第二座建筑,是建于1922年的加拿大皇家警察分局。这个分局的建立与杰恩谋杀案有直接的联系。1929年,庞德口有了第一间教堂。基督教传教士差不多是尾随着贸易商进入北极的。在北极,传教士几乎没有遇到抵抗,基督教传入北极可以说是异乎寻常地顺利。基督教带给因纽特人的第一个变化,就是他们的名字从因纽特名逐渐变成了圣经里常见的名字。因纽特人名字的改变,也可以说是因纽特人文化变迁的一个缩影。
   然而,当时的因纽特人仍然只有名,没有姓,他们依然遵从习俗,用辞世的亲人的名字来为新生婴儿命名,于是,一个营地里有时会出现好几个“彼得”,“玛丽”,“乔纳森”。为了便于管理游猎的因纽特人,20世纪30年代,加拿大政府开始了一个被因纽特人戏称为“狗牌行动”的“号码牌”计划。北极地区,也就是当时的“西北领土”,被划分为几个区域,居住在该地区的每个因纽特人都领到一块圆形的金属小牌子,上面刻了一个号码,比方说“E3-1234”。“E”代表“东部地区”,“3”代表所在的地点,“1234”代表某个特定的人。这个“狗牌”就成了某个特定的因纽特人的身份证,他们在申请家庭补助和医疗补助时,必须出示这个“狗牌”。为了避免遗失,很多因纽特人用线把“狗牌”穿起来,项链一般挂在颈上。
   我很难想象颈上挂着“狗牌”的因纽特人心中的感受,我只是在一本回忆录中读到这段历史。回忆录里,口述的老妇用平静的叙述提起“狗牌行动”,详细地叙述她怎样把“狗牌”挂在脖子上。但是,她说到另一个故事时,情绪明显地改变了。这个家庭可能是最后定居的因纽特人吧,直到70年代,他们还拒绝在政府指定的地点定居,有一次,他们带着狗队前来庞德口,为了迫使他们定居,庞德口警察分局的警察竟然开枪打死了他们的狗队。但是,他们向族人借来一些狗,组成一个临时狗队,回到了荒原。
   我不由得想起海湾边的孤独的墓地。当暴力与剥夺以政府的形式出现时,因纽特人毫无办法。他们别无选择,最终还是告别了游猎生活,在庞德口定居,他们中的许多人也变成了靠微薄的政府福利维生的失业者。
   到了60年代,政府开始了一项名为“姓氏行动”的计划,为因纽特人的名字加上一个他们从未有过的姓。一位名叫阿比·欧克皮克的人受雇来施行这项计划。他走遍因纽特人居住的地区,为每个因纽特家庭登记姓氏,姓氏当然由当事人随意挑选。由于一个家族的人不一定赞同某个姓氏,因此,一个家族,有时候甚至是同一个家庭中会出现几个不同的姓。“姓氏行动”于70年代完成,从此,因纽特人的姓名就成了现在这样,基本上失去了本民族的特色了。
   我坐在窗边的靠背椅上,一页一页翻看着陈旧的相簿,仔细端详着一张张年代久远的照片。照片上的人大多表情呆滞,身穿厚重的皮袍。即使是在泛黄的黑白照片上,也能看出他们脸上肮脏,头发纠结,皮袍上沾着泥土,污迹斑斑。。他们背后的帐篷破烂不堪,仅有的财产是一些破旧的锅碗瓢盆。几个孩子坐在地上,小脸蛋脏兮兮的,身上的衣服又脏又破。
   在一张照片上,我的目光停留良久。影中人身上穿着一件美丽的皮袍,皮袍的胸前缀满漂亮的珠串,那是一件真正的艺术品,可以想象,如果是彩色照片,那件制作于20世纪初的皮袍会有多美。穿着漂亮皮袍的女人坐在几个白人中间,脸上带着宁静,满足的微笑。
   影中人大都已经辞世,随之而去的是漫长岁月中保留下来的民族文化。手鼓舞不再人人会跳,打猎已经成了专门技巧,缀满美丽珠花的皮袍陈列在博物馆里供人观赏。

因纽特人从游猎到定居的历史,只有短短的几十年。在这几十年里,因纽特人结束了4千年的游猎,从“野蛮” 一步跨入“文明”。这个过程并非像人们想象的那样轻易,对于祖祖辈辈游猎的因纽特人来说,这个过程是两种文化剧烈碰撞的过程,其中不乏斑斑血泪。当他们告别他们的狗队时,当他们不得不把年幼的子女们交给政府,让他们过早离开父母,前往别处读书时, 他们心中充满了无奈和痛苦。
   我合上相簿,抬头望着飘着冰排的海湾。
   强势文化是否可以以“文明”的名义同化弱势的,不那么“文明”的文化?记得若干年前,当我的故国刚刚开始对世界开放时,涌进来的各色人等之中,不乏以“高等文明”自居,带着居高临下的态度来欣赏“低等文化”之“淳朴”的欧美人。当时我对这种态度十分反感。然而,几十年后,当高楼大厦遍布我的故国时,许多人同我一道恍然若失。我们得到了很多,但是,与此同时,我们失去的是什么?当我们的城市成了世界上其他城市的翻版时,我们自己的民族特性却成了牺牲品。难道这真是我们所要的吗?
   我站起身,捧着沉甸甸的相簿,放回书架上。这个问题,我找不到现成的答案。
  
孩子们的“讲故事时间”
一个干干净净,漂亮可爱的小女孩轻轻地走来,歪着头,好奇地看着我。我微笑着朝她招手。小女孩走到我身边,我从随身带的包里找出一对小小的粉红色塑料发夹,别在她细长的小辫上。她望着我,甜甜地笑着。她还没有上学,还没有学会英语,我们只能用微笑交谈。
   我拿出照相机,为小姑娘拍了张照片。镜头里,她笑得那样甜美自然。我的疑惑消失了。我真的不希望这个漂亮的小姑娘住在寒冷黑暗的草皮屋里,在昏暗的海豹油灯下收拾皮毛。也许,当这个笑容甜美的小姑娘长大后,她会在“现代文明”和“民族特色”之间找到她的平衡点吧,因为,她的族人已经替她付出了沉重的代价。




四
   杰恩案成了北极地区第一个公审的案子。在法庭上,努卡拉克为了众人的安全而举枪自卫的辩解,在法律面前毫无作用。 他的两名“同案犯”中,一名由于证据不足开释,另一名被判处两年徒刑。鉴于主犯努卡拉克事前对加拿大法律一无所知,因此不属于明知故犯,他被免除死罪,判刑10年。1923年,努卡拉克被送到北极圈外的“石头山监狱”服刑。
   那天,从图书馆回到彼得家,我向彼得打听有关杰恩案的事。他从客厅的书架上抽出一本书,翻到某一页,递给我。
   那一页上有张黑白照片,影中人是一大一小两位因纽特妇女。她们穿着夏季的“阿莫替”,站在一顶白色帐篷前,帐篷后伸展着荒原和海湾。 严格说来,年龄较小的那位只是个小姑娘,她年约13,4岁,梳着两条细细的辫子,大眼睛,圆脸蛋,直鼻梁,嘴角上挂着淡淡的微笑,站在她右边的青年妇女年约18,9岁,她眉头紧锁,表情忧郁。
   彼得指着照片上的小姑娘,对我说:“这是我母亲,”又指着神情忧郁的女人说:“这是塔碧莎的祖母。” 
   我读出照片下面的文字说明:“阿塔古提亚克,右,与她的好友乌克皮朱加,1923年。”
   阿塔古提亚克?杀人犯努卡拉克的妻子阿塔古提亚克?原来,我恰好住在与这个历史事件密切相关的人家中!
   我无言。历史书中遥远的事件,外人眼里的传奇故事,对当事人来说,是一个惨痛的记忆。1923年夏天,正是努卡拉克被定罪的时候,难怪她的神情如此忧郁。
   努卡拉克没有服完10年刑期。不到两年,他得到加拿大司法部的特别准许,提前出狱。得到此项特许的原因是:他在狱中感染了肺结核。
1925年,曾经把杰恩带到北极的考察船“北极号”把重病的努卡拉克送回北极。整个航程中,努卡拉克被小心地隔离开,以防他把肺结核传染给同船的乘客。
    似乎没有人想到,努卡拉克的肺结核也有可能传染给他的族人。
   重病的努卡拉克回到北极,他的族人和家人从各地赶来迎接他。他们并不知道,努卡拉克从南方带来了致命的传染病。几个月后,努卡拉克死于肺结核。他死后不久,肺结核在巴芬岛北部的因纽特人中爆发,从庞德口一带一直传到现在的克莱德河一带,死亡人数不祥。
   努卡拉克死后,他年轻的寡妇改嫁他的生前好友。一个悲惨的家族故事就此结束。现在,努卡拉克的孙女塔碧莎是庞德口村村长的妻子,他的曾外孙女即将进入大学。


   即将告别北极,回到“南方”的前一天上午,我沿着海湾独自漫步,无意中又路过海边那两座孤零零的坟墓。我停下脚步,默默地望着灰黑色的木牌和无字的白色十字架。
   杰恩终于埋骨荒滩。死于肺结核的努卡拉克葬身何处?不幸被传染而死于肺结核的其他人呢?他们埋骨何处?是耶非耶,都已变成历史陈迹,消失在荒原深处。在历史的书页里,曾经有过的灾难,曾经给两个家族和一个部落带来巨大痛苦的事件,最多只留下一张照片,一组数字,和一个故事。当我们漫不经心地翻着记录这段历史的书页时,会停下来,凝视那张照片,玩味那组数字,细读那个故事吗?我们会从中学到一点什么吗?
   十字架下的孤魂,是继杰恩之后又一个丧生北极的白人贸易商赫克托·彼切霍斯。杰恩之死对孤独地居住在一间小木房中的赫克托造成了致命的影响。孤独和恐惧使他产生幻觉,他疑神疑鬼,觉得因纽特猎人们迟早要来杀害他,于是他把自己反锁在小屋里,枪不离身。在一个寒冷的冬日,人们发现他冻死在小屋里,死后依然保持随时准备开枪的姿势。他被葬在杰恩墓边。80多年来,两个背井离乡的孤魂在漠漠荒原上彼此为伴。
   荒原上传来机动车引擎的轰响。
   我转头望去,一个头戴安全帽的因纽特男人驾驶着小型红色多路径车,从小径那端驶来,一群哈斯基狗跟在车后奔跑。这是因纽特人独特的遛狗方式。夏季里,狗儿不时被主人带到荒原上,跟车跑上十几公里,以避免无所事事的狗肌肉松弛。
   车很快从我身边驶过,狗儿们伸着长长的舌头,喘着气,壮硕的爪子敲击着被人与车压得结结实实的小径,风一般从我身边跑过。一只黑白大狗落在最后。当它哈着白气跑过我身边时,我朝它伸出手。黑白大狗停下,气喘吁吁地冲着我摇尾巴。我蹲下身,抱了抱它粗壮的脖子,顺便拍拍它硕大的脑门儿。狗儿湿漉漉的鼻子在我手上蹭了蹭,撒腿追着狗群奔去。
   我转过身,沿着小路走向小村。
   人们常常感叹“物是人非”,其实,“人”既已“非”,“物”又何尝“是”? 成住坏空,于人于物皆为一理,就连荒原也非永久不变。冬天,荒原被压在沉重的冰雪之下,大地被冻成巨大的冰团;夏季,雪融冰销,大地复苏,苔原表面如同地毯一般松软。就这样一张一弛,山坡边缘渐渐出现一道道裂缝。裂缝一年年扩大,一方方土石缓缓地从荒原的母体上脱落。某一天,松散了的土石忽一下崩塌,从坡上落下,落入坡下的山沟里或者海滩上。伊克利斯湾的海滩上散落着的土石,就是这样来自荒原。
   两座孤零零的坟墓,原先想必离海边有一段较长的距离,但是,墓葬至今已近一个世纪了。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荒原曾经有过多少次崩塌? 如今这两座墓葬已经离海滩很近,只消再来一次崩塌,石堆就会落入海中,一个历史陈迹就会随之消失。
   不过,即使遗迹消失,历史也不会被遗忘。因为, 在这里埋葬的不仅是两个死于非命的外来者,随之而去的,还有因纽特人古老的社会结构和伦理。
我走下荒原,来到海边。海面上漂浮的冰块正在融化,无风无浪的海很静很静,静得能听见融化的冰水一滴滴落入海中的声音。
   我突然想起,几天前,我和大卫划船前往因纽特冬季营地遗址,路过一条小溪。小溪位于庞德口村的另一侧, 距村子约5,6公里。溪水犹如一条银线,又如一行清泪,从荒原上汨汨淌下,流入伊克利斯海湾,汇入一湾苦咸的海水之中。
   在庞德口村的地图上,标明了这条小溪。它的名字叫做“杰恩溪”。

荒野中如同一条银线般的小溪




2014年4月17日星期四

《北极的诱惑》第五章:水畔孤魂 (1、2)

 
海边两座孤零零的坟墓,记录了一段两个文明冲突的历史



   我是在去鲑鱼河钓鱼的途中,无意中看到这两座孤零零的坟墓的。
   荒原上有一条车轮和脚步压出来的小径。我和导游大卫各提了一根钓鱼杆,沿着靠海的小径走向鲑鱼河。头天下午我突发奇想,想去试试钓鱼――鲑鱼河可是努那乌特地区举行国际钓鱼比赛的地点呢。虽说我的钓鱼经验是零,可是没准有条傻鱼自动上钩也未可知。对我这种单人旅行者的各种古怪要求,大卫想必早已习惯了。他二话没说,这天一早,他带来两支钓鱼杆,领着我去鲑鱼河。
   我们在荒原上边走边聊着,突然,小径边出现一小段白色木栏杆,栏杆后面歪歪斜斜地竖着一片黑不溜秋的小木牌,木牌后面还有一支白色的十字架。
   我停下脚步,站在木栏杆边,好奇地注视栏杆后的两小堆石头。
   两个小小的石堆一前一后,后面的石堆里插着一支白色十字架,十字架下面,一圈拳头大小的石头在地上摆出一个长圆型。石头圈出的小片空地里长着细细的草, 冷风从海上吹来,细草在风中微微摇动。 用石头在地面上标示出棺木的长度 ,是因纽特人独特的墓葬方式。
   按照因纽特人的殡葬习俗,十字架的中央还应该有一块圆形木牌,上面写着死者的姓名和生卒年份。可是,这支十字架上面空荡荡的,是当初就没有人钉上圆牌子,还是由于年代久远,木牌从十字架上脱落遗失了?


   前面的石堆里斜插着一个薄薄的,长圆形的小木牌。 由于年深日久,木牌已经变成灰黑色, 刻在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英文字母。在美国,这种长圆型的小木牌是典型的万圣节装饰,万圣节前,人们常常在家门前的草地上插上几块这样的塑料牌子,作为万圣节装饰。用来作真正的墓碑,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这片小型墓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一边是荒无人迹的苔原,另一边是漂着冰排的伊克利斯海湾。白色栅栏边的小径一端连着村子,另一端通往村外数公里处的鲑鱼河,只有前往鲑鱼河捕鱼的人偶尔从这里走过。这里是真正的“荒郊野外”。
   我仔细端详着那块灰黑色的木牌。勉强能够辨认的英文字母,说明这座简陋的荒坟里埋葬的不是因纽特人。因纽特人的墓碑上不会用英文, 我在村里的墓园里见到的因纽特人墓葬,上面的字迹全是因纽特文。
    “这两座墓是怎么回事,死者是什么人?”我问大卫。
   大卫把钓鱼杆杵在地上,朝栏杆那边看了一眼:“后面那个不知道是谁。前面的这个名叫杰恩,是个贸易商。这家伙……嗯……不是个良善之辈,跟因纽特人交易时待他们很不好,后来被因纽特人杀了。”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问。
    “好像是20世纪初吧,”大卫说。
    “他怎么会被人葬在这儿?为什么没有葬到墓园去?” 我望着半朽的木牌,努力想辨认出上面应该会有的年代,但是什么也看不清。
   “这家伙给这一带的因纽特人带来了太多的痛苦,大家不愿意接受他。”
   这里头看来有一段传奇般的历史故事,我不禁大为好奇。

  
一
   1920年3月。北极的居民刚刚熬过漫长黑暗的长冬,太阳终于回到了地球最北的地区。姗姗而来的太阳带来了光明,却没有带来足够的温暖。大地依旧冰封雪盖,北极的居民们仍然住在冬季营地里,等待夏季的到来。
   冬末春初,正是北极居民日子最艰难的时候。去年夏天存下来的猎物差不多已经吃光了,苔原上厚厚的冰雪尚未融化,驯鹿还在南方的森林里,猎鹿季节还得等上好几个月。 在冰上捕猎海豹,是这个季节里获取食物的主要方式,猎人们乘着狗拉的雪橇,来到冰封的海湾里,用雪刀把软硬适中的雪块切成雪砖,一块块码起来,搭成雪屋,数座雪屋就组成了一个临时的冬猎营地。
   3月15日傍晚,巴芬岛北部的阿得莫拉替湾,因纽特人的临时冬猎营地里。银白的大地上,一簇半圆形的雪屋彼此相依,围成一个半圆,雪屋里透出海豹油灯朦胧的微光。
   暮色沉沉。落日最后的余晖即将消逝,昏暗的天光把雪屋黯淡的影子投在雪地上。阴影覆盖着阴影,显出几分诡异;静寂的雪地里偶尔传来一声长长的狗吠,又添一份苍凉。苦寒的北极,人与狗彼此相依,没有狗,人无法出猎,难以避免饿死的厄运;没有人用猎物喂狗,狗也难逃一死。人与狗,正如天涯海角的这些雪屋,还有住在雪屋里的人,在黯淡的天光里互相依偎着,世世代代,生死与共。
   天寒地冻,万籁无声。
   突然,一声枪响打破了无边的静寂。紧接着又是一声枪响。
   随即,狗叫声响成一片。雪地上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人们冲出雪屋,朝枪响之处奔去。
   营地边上,昏暗的天光照着雪地里站着的男人。这是一个中等身材,长发披肩的因纽特男人 。男人身穿鹿皮袍,手持猎枪,他前方不远的雪地上,倒卧着一具尸体,殷红的鲜血从尸体的头部淌出,将地上的白雪染红了一大片。
   猎狗被血腥味刺激得近乎狂乱,吠叫着朝雪地上的躯体猛扑。猎狗的主人用力拉住栓狗的皮带,狂吠的猎狗又蹦又跳,猛力挣扎。
   混乱中,人们慢慢围拢过来,借着微弱的光线认出,地上躺着的是那个来自纽芬兰的“卡拉那特”(因纽特语“白人”),皮货商罗伯特·杰恩,因纽特男人是萨满之子,名叫努卡拉克。
   人们长吁一口气,一场噩梦终于结束了。
   狗叫声中,努卡拉克提着枪,转身回到自己的雪屋。他年轻的妻子阿塔古提亚克躲在屋里,惊恐万状,簌簌发抖。随后,几名因纽特猎人进来,把带来的狐皮交给他,作为枪杀“卡拉那特”的报酬。
   雪屋外,几个猎人在处理尸体。根据因纽特人的习俗,他们为死者戴上皮手套,穿上皮靴,然后用驯鹿皮将尸体裹好。几日后,将会有人把尸体放入雪橇,运到巴芬岛上,放入高处的岩石缝里以避野兽。
现代的营地是为旅游者准备的
   按照因纽特人的丧葬传统,所有的人留在营地里,为杰恩哀悼三天,安抚他的灵魂。杰恩的遗物被悉数移交给另一位“卡拉那特” 保管,并由他转交给杰恩在纽芬兰的家人。在纽芬兰,杰恩有妻子和孩子,在北极地区,他还有一名即将临盆的因纽特情妇。
   没有人觉得他们做错了什么。努卡拉克只是根据古老的因纽特传统,执行一项由众人作出的决定:当某人威胁他人的生命安全,特别是营地里全体人员的安全时,他们有权处死威胁者,以保障大家的安全。 这个传统可能与因纽特人在北极生活的时间一样长久,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时代已经变了,他们世代居住的土地已经被欧洲人“发现”,如今属于“卡拉那特”,成为一个由“卡拉那特”建立的国家的一部分。这个国家名叫“加拿大”,他们已经成了加拿大公民,因此必须遵从加拿大的法律,而根据加拿大法律,努卡拉克犯下了谋杀罪。


二
   几百年来,美洲北极一直是冒险家们的乐园。最初的冒险,是为了寻找通过北冰洋群岛前往东方大陆的海上航线,为此,许多探险家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到19世纪,北极冒险有了“淘金”的意味。北极的鲸油点燃了欧洲街头的路灯,北极的裘皮裹着欧洲上层仕女的娇躯。 那时,北极不仅是探险家的圣地,也是淘金者的梦想之都。北极地区出产的皮毛在欧洲颇受太太小姐们的青睐,以及其低廉的价格收购北极狐皮,海豹皮,北极熊皮,然后在欧洲高价出售,赚取高额利润,是北极淘金的主要方式。

  
1906年“北极号”船长伯尼尔(右二)
在北极地区某地举行的升旗仪式,
宣告该地成为加拿大领土
1906
年,加拿大政府派出考察船“北极号”,在船长约瑟夫·伯尼尔的带领下前往北极。此行的目的是为了确立加拿大对北冰洋群岛的主权。 所到之处,伯尼尔船长召集当地的因纽特居民,举行一个简单的升旗仪式,然后拍几张照片,以此证明当地因纽特人接受了加拿大的主权。 船长并声称他已经告知因纽特人,从此他们成了加拿大人。至于“成为加拿大人”对游猎的因纽特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船长并没有详细说明。
   这次考察中,伯尼尔注意到北极盛产斑点鲑鱼和兽皮。考察结束后,伯尼尔船长向加拿大政府提出了一些建议,其中包括扩大北极的贸易。加拿大政府对此兴趣不大,将他的建议束之高阁。
   1910年,伯尼尔船长再次出发前往北极。这次,他得到的指示是设法开通“西北航线”。这次航行,伯尼尔船长雇了一位新的二副,此人乃英裔纽芬兰人,名叫罗伯特·杰恩。
   这次北极之行,伯尼尔船长颇有假公济私之嫌――既然加拿大政府对北极的资源没有兴趣,他何不利用那些资源来发财呢?他甚至在北极购买了一座废弃的捕鲸站,以备日后之需。伯尼尔船长载了大批北极居民需要的物品,打算跟因纽特人交易。
   在巴芬岛北部,伯尼尔船长派遣他的二副带了大量物品前往伊克利斯湾。杰恩在伊克利斯湾一带逗留了几个月,与当地的因纽特人交易。次年冰融之后,“北极号”前来接他,将他带回南方。 从这次的经历中,杰恩学到了与因纽特人交易的方法,也对北极淘金产生了浓厚兴趣。
   回到纽芬兰后,杰恩声称他在距庞德口数公里外的鲑鱼河里发现了金块。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杰恩真的发现了金块,不过这个消息迅速传开,引起了一些梦想一举致富的投资人的注意。几经周折,并且多少用了些欺骗手段,杰恩终于得到一名富商的投资。1916年夏季,杰恩回到伊克利斯湾。这次,他携带了足够两年的交换物品,并给自己建了一幢小屋,充作贸易站兼居所。
   他当然不会知道,他的发财梦把他带上了不归路,而且-或许是纯属巧合,他日后的埋骨之处,就在距离他声称发现金块的鲑鱼河口不远的地点。
   起初,杰恩与当地的因纽特猎人有过一段“蜜月期”。杰恩并非没有竞争对手,他的竞争者之一就是他的老雇主伯尼尔船长。为了吸引因纽特猎人与他交易,杰恩采用了现代人通常称之为“恶性竞争”的手段,他出手大方地送给因纽特猎人们各种礼物,其中甚至包括价格不菲的猎枪。如此一来,因纽特猎人们自然纷纷前来与他交易, 他的竞争对手们对此大为不满,但却束手无策。
   杰恩手中积攒的皮货迅速增加,他的发财梦好像很快就要实现了。可是好景不长,不到两年,他的投资人断然撤资,原定来接他的船渺无踪影――竟然没有人通知他,船主已经把船卖了,他得自己想法子离开北极。
   倒霉的杰恩陷在了北极,返乡无路。

   后来,我在庞德口村公共图书馆翻看档案照片时,翻出
“北极号”二副罗伯特·杰恩
了几张罗伯特
·杰恩的照片。其中一张照片里,担任加拿大政府考察船“北极号”二副的杰恩,身穿笔挺的制服,身材高大英挺,踌躇满志地站在甲板上;另一张照片里,穿着颇为寒酸的杰恩在贝洛特岛的山坡上挖掘,照片下面的解说词上说他是在挖煤,大概是在寻找煤矿标本吧。
   我仔细端详着泛黄的照片。从照片上看不出杰恩是个性情暴躁的人。不过,后来我找到一些资料,从认识他的人的回忆中看来,杰恩的确不算“良善之辈”。他性情乖张,不善合作,因此没有一个朋友。当时在北极一带仅有寥寥可数的几个白人贸易商,杰恩跟他们也合不来。当他被自己的投资者抛弃之后,由于人缘太差,没人愿意让他免费搭船返乡。要想回家,杰恩就得交出手中皮货的一半作为路费,剩下的皮货带回去,赚来的钱还不够还债的。也就是说,即使返乡,他也很难避免破产的命运。焦虑,彷徨,孤独,以及内心深处的恐惧使杰恩变得更加暴戾。
   为了多收购狐皮,他单方面把以前赠送给猎人们的礼物改成了赊欠,突然间,他成了礼物接受者们的债主。猎人们拒绝接受,杰恩变得有点不可理喻,“一枪崩了某人”,“宰了他们的狗”之类的威胁成了家常便饭,他成了个人人害怕的人。有时候,他的出现甚至吓得妇女们逃出营地,露宿冰上。可悲的是,杰恩以为恐吓威胁能从猎人们手中逼出他急需积攒的狐皮,殊不知从因纽特人的眼中看来,他已经 “神经错乱”了。因纽特人对“神经错乱”,威胁到他人生命的“疯子”,有他们传统的处置方法。
   1920年3月14日,在阿得莫拉替湾的因纽特猎人营地里,杰恩声称猎人们欠他狐皮,逼迫他们交出。遭到拒绝后,杰恩大发雷霆,扬言要杀死他们的狗。这还不算,他接着威胁道,要是他拿不到狐皮,就要“崩了”营地里的一个猎人。谁也不知道他仅仅是恐吓,还是会付诸行动,但是,在冰雪未融的早春,失去狗队意味着营地里全体人员难逃一死。
   猎人们不敢掉以轻心。一位德高望重的老者建议,为了自保,猎人们有必要先下手,除去杰恩。猎人们集体讨论了很久,决定由努卡拉克执行。努卡拉克曾经是杰恩的向导,二人之间的关系时好时坏,后来演变成你死我活,则有各种原因,其中还参杂了女人的因素。杰恩一度怀疑当时是鳏夫的努卡拉克有意染指他的因纽特情妇,为此曾威胁努卡拉克,声称要是看到努卡拉克在他住房附近出没,就要“一枪崩了他”。 杰恩还曾持刀威胁努卡拉克的父亲。
   努卡拉克答应执行,条件是再等一天,如果杰恩不再威胁他们,此事就算了结了。谁知次日杰恩找到向导,要他通知猎人们,当晚他将把猎人们招齐,大家非给他狐皮不可。听到这个消息之后,猎人们惶恐不安:这是不是杰恩的“最后通牒”?

   这一来,谁也救不了杰恩了。
   猎人们商量出一个计划。他们安排了一人出面,到杰恩住的雪屋去,告诉他有人给他送来了狐皮,把他哄出雪屋后,由努卡拉克开枪击毙杰恩。计划进行得很顺利。杰恩还没来得及把众人召集到一起,就倒卧在雪地上死于非命。他的发财梦悲剧性地破灭了。
   然而,故事并没有因杰恩之死而结束。杰恩之死只是一个开端,他的死带来了一连串的悲剧。

2014年3月19日星期三

《北极的诱惑》第四章: 衣食住行话北极 (1、2)

   


因纽特人的传统服装“阿莫替”




   1576年6月7日,伦敦。
   泰晤士河边万头攒动。泰晤士河上,三条木船扬帆待发。这三条木船,排水量20吨的“加伯利尔号”和“麦可号”, 和一条排水量7吨的轻便帆船,即将出发前往北极地区,在航海家兼商人马丁•佛罗贝舍的带领下,寻找通往“卡赛”的“西北航线”。
   “卡赛”是当时欧洲人对中国的称呼。16世纪时,前往东方的航线必须从大西洋南行非洲,绕过好望角。这条航线被当时的海上霸权葡萄牙和西班牙控制。雄心勃勃的英国不甘落后,为了摆脱葡萄牙与西班牙的海上霸权,英国决定另辟航线,寻找从大西洋向北,然后转而向西,通过北冰洋到达太平洋的航线,这就是世界航海史上著名的“西北航线”。
   佛罗贝舍是第一个前往北极,寻找西北航线的欧洲航海家。
   在河两岸人们的欢呼声中,三条木船拔锚启航,在泰晤士河上缓缓航行。当船路过格林威治的帕拉森夏宫时,女王伊丽莎白一世出现在宫殿的窗口,向航海家和船员们挥手告别。
   进入北大西洋后不久,小船队遇到风暴。轻便帆船不敌怒海狂涛,在风暴中沉没。
   挺过风暴的“加伯利尔号”和“麦可号”驶入冰海。祸不单行,冰海浓雾弥漫,木帆船随时有可能撞上浮冰。在浓雾的冰海中航行数日后,“麦可号”半途而弃,掉头南归。佛罗贝舍只剩下拥有18名水手的“加伯利尔号”。
   “加伯利尔号”契而不舍,一路西行,横渡了一道海峡,即现在的戴维斯海峡。7月28
红方框所表示的就是“决心岛”
日,他们发现了一个小岛,该岛即现在加拿大北极地区最东面的一个小岛,名叫“决心岛”。这个名字饶有趣味。它仿佛是一个提醒,又象是一个警告:到了这里,你顶好仔细想想,是走是回?要想全身而退,赶紧掉头不迟,要打算继续前行,你得痛下决心!
   “加伯利尔号”决心继续西行。绕过“决心岛”,船进入一个海湾,也就是现在的佛罗贝舍海湾,当时佛罗贝舍误以为它是一道海峡。海湾直通巴芬岛南部的心脏地带,水手们欣喜若狂,以为他们终于找到了通往亚洲的航道。
   在一座无名岛边,“加伯利尔号”抛锚停泊,佛罗贝舍和水手们弃舟登陆。放眼望去,眼前是渺无人烟的荒原。
   一行人步上一座山顶远眺,突然发现远处出现了一簇黑点。起初,英国水手们以为那是海豹,或者某种“奇怪的鱼类”。不久,黑点越来越近,他们惊讶地看到一群划着兽皮小艇的人,其中有男人,女人和儿童。小划艇靠近加伯利尔号,一群人依次上了船。有人数了数,男女老少共19人。双方照面,英国人得以从近距离观察这群“黑色长发,褐色皮肤,宽面颊,鼻子扁平”的人。这些人衣着相近,男人女人都穿着式样相同的海豹皮袍,女人的脸上刺着花纹。
   欧洲人与北加拿大巴芬岛上的原住民因纽特人初次相遇。
   这次相遇对双方都是不愉快的经历。
   佛罗贝舍雇了一个因纽特人带领他的船驶出海湾,8月20日,他派遣5名水手用小船送那位因纽特人上岸,这5名水手一去不返,他们的下落和遭遇成为北极探险史上诸多的未解之迷之一。佛罗贝舍认为他们遭到因纽特人绑架,作为报复,他诱使一名划着小皮艇的因纽特人上船,把他作为人质扣下,带回英国,这名人质在到达伦敦后不久即死于疾病。
    次年,佛罗贝舍带领包括“加伯利尔号”,“麦可号”和“爱德号”的船队再次前往北极。这回,他与巴芬岛上的因纽特人有过一次流血冲突。冲突中,数名因纽特人被船上的英国士兵射杀,佛罗贝舍的臀部也中了因纽特人一箭。盛怒的佛罗贝舍抓了一名因纽特男子和一名带着婴儿的因纽特妇女,将他们带回英国。这三名因纽特人成为欧洲艺术家们的模特, 不久后,三人都死于疾病,但是那两名因纽特男女的画像保留至今。
   很长时间里,欧洲探险家们将美洲北极的原住民称为“爱斯基摩人”(Eskimo)。“爱斯基摩”这个名称来自于加拿大南部印第安人对他们北方邻居的称呼,意为“吃生肉的人”,北极原住民对自己的称呼是“因纽特人”(Inuit),意思很简单,就是“人”。这也许是传统上以渔猎为生的因纽特人将自己与其他动物区分之意吧,我想。
   因纽特人分布在四个国家内:美国,加拿大,丹属格陵兰岛,俄国。他们的语言是因纽特语(Inuktituk),生活方式也十分相近。因纽特人属于蒙古人种,由于长期生活在寒冷荒芜的北极地区,他们早已经适应了这里的气候和自然环境,他们利用当地的自然资源,发展出了独特的文化。因纽特人是优秀的猎人,巧手的工匠,也是自然之子,他们的生 活方式随着大自然的变化而调整。
   因纽特人的衣食住行虽然粗糙简单,但却十分适和他们的生存环境,数千年来,他们简单的雪屋,半地穴式的草皮屋,以及用海豹皮制成的皮衣成功地帮助他们度过了摄氏零下40到50度的北极严寒。北极水域和苔原盛产各种动物,它们与因纽特人的生活休戚相关。因纽特人的衣食住行都离不开这些动物,他们的季节性迁徙,完全由动物的习性所决定。
    生活在“南方”的人们很难想象,在苦寒的北极地区人们是怎样生活的。在没有任何农产品能够生长的冻土苔原里,他们吃的是什么?在冬天气温达到摄氏零下50多度的,终日没有阳光的冬季,他们穿什么来御寒?冰天雪地里能建造房屋吗?冰上行动,除了拉雪橇的狗队,还有没有别的交通工具?
   前往庞德口村时,我心里也充满了好奇。在北极地区与因纽特人一同生活的日子里,我终于对北极地区的日常人生有了基本的了解,也因此深深敬佩这个在地球最北端生生不息的民族。


严寒酷冷说皮衣
   庞德口镇在巴芬岛的最北端,隔着伊克利斯海湾与贝洛特岛相望。去年此时,我初次前往北极,那次是到欧洲北极,到达了位于北纬71度10分的挪威北角, 留下的深刻印象之一就是“冷”。然而,比起位于北纬72度41分,又没有大西洋暖流的庞德口村,北角要好得多了。
   7月底的一天,天气阴沉,薄雾弥漫。
传统的因纽特服装和哈士奇犬
   我穿着“南方人”的夏装,在庞德口镇的小机场哆哆嗦嗦地走下飞机,当时的温度大约是摄氏8度左右。苔原上的雪已经融化了,但是海湾里还漂浮着冰排,一座约70英尺高的冰山去年9月从格陵兰岛漂来,在小镇前的海湾中搁浅,要等到潮水高涨,海上刮起西风,冰山才会离开海湾,继续它的路程,直至消融。
   初次走上庞德口的海滩,闻到的不是我习惯的那种咸咸的, 带鱼腥味的 “海味”, 而是一种略有点腥涩的动物油脂味。在海滩上散步,常常会看见被人丢弃在沙滩上或者岩石间的动物骨头和皮。那些动物骨头显然都不是我熟悉的动物,它们就那样扔在海滩上,被太阳晒成灰白色。  有一天,我在海边遇到一个因纽特女孩,我指着一块动物骨头问她,那是什么动物,
   “海豹,”她说。她还告诉我,那股动物油脂味是海豹油味。
   海豹在因纽特人的传统生活方式中有至关重要的作用。可以说,昔日的因纽特人衣食住行都离不开海豹。就说“衣”吧,在摄氏零下40-50度的 冬天里,因纽特人穿的是海豹皮的长裤,外衣和长统皮靴,皮靴里面有时还有一层薄而柔软的兔皮或狐狸皮。海豹皮也用来做无指手套。
   皮裤,手套和袍子式的长外衣也可以用驯鹿皮代替,但是靴子却非海豹皮不可,因为海豹皮天然防水,穿着海豹皮靴在雪地里行走,雪水不会渗透到皮靴里面,把脚冻坏。
   根据因纽特人的传统,打猎是男人的事,制皮是女人的事,这也算北极版的“男耕女织”吧。男人把猎物带回家后,女人把皮收拾干净,做成皮衣皮裤皮靴皮手套,其过程长而烦琐,至今仍然全部是手工进行。
   海豹的皮下有一层厚厚的油脂。加工时,因纽特妇女必须用一种三角形或者半圆形的薄刃小刀,把那层油脂一点一点地全部刮干净。这种小刀名叫“乌鲁”(Ulu),是因纽特女人的专用刀。 如果是用来制作皮靴底的话,还要把毛刮掉,只留下皮板。如果是驯鹿皮,要把皮下残余物质全部刮干净,露出白色的底皮。加工好的鹿皮非常柔软。皮子加工完之后,按照衣服的尺寸,用刀把若干张皮切割好,缝成皮衣。从前,皮衣是用骨针缝制,缝之前,因纽特主妇必须先在皮子的边缘咬嚼,把皮子咬软,便于骨针穿过。
   皮衣和皮裤多用驯鹿皮来做,因为驯鹿皮比较厚,也比较大,比较适合做衣服。这种皮衣其实更像皮袍,因纽特语叫做“阿莫替”(Amaoti)。皮袍的 背后有个三角形的大帽子,胸前也不开襟,穿时就往头上一套。以前,因纽特人没有棉布“内衣”,在最寒冷的日子里,他们穿两层皮衣,内层的皮衣毛朝里,外层的皮衣毛朝外,这样,即使在摄氏零下50多度的冬天里,被迫出门打猎也不会冻伤。据说,做一家四口的“阿莫替”需要大约20张兽皮。
   女式和男式的“阿莫替”式样没有太大的区别,通常男式的长及膝盖,女式的前短后长,有时女式的皮衣外面会装饰一些用小珠子串成的珠花和穗子。我看过一些老照片,照片上的女式“阿莫替”装饰着大量彩色珠花,非常漂亮。 女式的“阿莫替”背后还有个兜,用来背孩子,孩子与母亲的身体贴在一起,两人的体温都不会流失。帽子很大,天冷时可以拉上来包住孩子的头部,再冷时,还可以包住母亲的头部,这样,孩子就完全包裹在皮袍里面,绝对冻不着了。从实用的角度来看,这个设计真的很高明。不过,把孩子放进背后的那个兜需要一点技巧,得把孩子举起来,让孩子贴着自己的后颈“滑溜”下去,恰好落进兜里,弄不好孩子就掉到地上了。
   海豹皮比较小,更适合做皮靴和手套。银灰色与黑色相间的海豹皮很漂亮,巧手的因纽特妇女把黑色和银灰色的皮毛剪下来,拼成各种简单大方的图案,制成非常漂亮的皮靴,这种皮靴因纽特语叫做“卡密克”(Kamik)。海豹皮靴底部用海豹皮板缝制,长及小腿的靴统毛翻在外,即轻便又暖和。
   除了海豹和驯鹿,北极地区常见的动物还有狼,雪狐,北极熊,雪兔,以及拉雪橇的爱斯基摩犬。但是,因纽特人似乎不大用狐狸和兔皮制作皮衣,可能因为兔皮和狐狸皮都太薄吧。猎杀北极熊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因此用北极熊皮来做皮袍也不常见。爱斯基摩犬是因纽特人生活中不可缺少的动物之一,除了弹尽粮绝,面临饿死,因纽特人决不会吃狗,通常也不用狗皮做衣服。
   从照片和记载上看来,传统因纽特人的夏季服装是用兽皮板制成的。北极苔原在树木线以北,苔原里没有树或者灌木,自然也就不可能有棉花。当因纽特人与“南方人”接触之前,他们并没有布做的衣物。从前,因纽特人与欧洲人的交易,就是以兽皮和海象牙来交换枪支弹药,小船,铁锅,衣物,烟草等物品。现代的因纽特夏装,除了布制的“阿莫替”之外,与一般的西式服装并无区别,同样是汗衫,衬衫,牛仔裤,西装裤之类,妇女和女孩子也有穿裙子的。
   在与欧洲人接触以之前,因纽特人没有铁器。缝制皮衣用的针是兽骨磨制而成的骨针,还有个用兽骨做成 “针匣”来存放骨针呢。小巧玲珑的针匣还有个小小的盖子,针匣两边穿孔,可以穿上线挂在脖子上,以防丢失。缝制皮衣的线是用晒干的鹿筋,把干鹿筋一丝一丝地撕下来就成了线,这种鹿筋线非常结实,不容易断,缺点是太短。缝制的针法也有讲究,必须用一种特殊的针法来缝,接缝处才不会渗水。
   在一年中有大半年冰封雪盖的北极苔原里生活,为了防止雪盲,因纽特人很早就发明了一种独特的“太阳镜”。 这种“眼镜”是用兽骨,漂流木或者海象牙磨平制成, 骨片上凿出两条细细的缝,戴上这样的“眼镜”可以防止雪地反射的阳光伤害眼睛。
   我居住的因纽特家庭是个典型的从传统过渡到现代的家庭。一家之主彼得•阿格拉克先生和他的妻子1968年才在村里定居,在此之前,他们过得是传统的因纽特人游猎生活。阿格拉克夫妇俩有7名子女。以前,阿格拉克的妻子塔碧莎负责手工制作全家人的皮衣皮靴,想来不会是件轻松的事。
   我请塔碧莎给我看看她做的皮衣和皮靴。阿格拉克家的大女儿路易丝带我到房子外边的小仓房去,打开门,一股海豹油味扑鼻而来。在庞德口,每家都有这种简易小仓房,用来收藏皮衣和尚未加工的兽皮。路易丝告诉我说,这些皮衣都没有经过化学加工,必须低温保存,否则会脱毛,因此它们都不能放在终年有暖气的室内。
   路易丝捡出一件毛茸茸的儿童皮衣给我看。那是件驯鹿皮做的短外套,很厚实,背后还带着帽子。穿一身这样的皮衣皮裤,再戴上皮帽和皮手套,穿上皮靴,即使是在北极,冬天应该也不会冷吧,虽然有点臃肿,行动不便。不过,在漫长而且黑暗的冬季里,因纽特人主要在室内活动,而且,在摄氏零下40多度的时候,保暖可是性命交关的事,其他的只好放在第二位了。
   路易丝接着从皮毛堆里翻出几只海豹皮靴递给我。靴统大约长及小腿,靴底用海豹皮板缝制成,翻毛靴统上用银灰色和黑色的皮毛拼出漂亮的花。路易丝告诉我,皮靴的式样虽然男女相同,但是靴统上的花型却是“男女有别”的。男式的靴统上是银灰色和黑色相间的斜条纹,女式的变化略多,有横条纹,也有花形。
   遗憾的是,现在年轻一代的因纽特人基本上已经不穿海豹皮靴了。冬天里,他们穿的是商店里买的短靴,那种臃肿但非常暖和的皮衣穿的人也不多了。因纽特青年冬天穿的是羽绒服一类“南方人”穿的衣服。其结果是,年轻一代的因纽特妇女很多已经不会制作传统的皮衣,皮靴和皮手套了。塔碧莎的3个女儿没有一个会做皮衣。好在三姐妹中有两个会做珠花。
   眼看着这种古老的技术就要失传,为了保持传统,当地政府申请到一笔专项资金,聘请了几位老妇教青年妇女制作皮衣和皮靴,从处理皮件到缝制,一步一步地学,希望能把因纽特人的文化传统保留下去。

   在庞德口镇的公共图书馆里,我看到几件用海豹皮制作的椅垫,靠背等工艺品,银灰色和黑色的拼花十分精美,堪称精品。可惜这些漂亮的皮毛工艺品无法卖到北极之外的地区。一是由于天热,没有经过化学处理的皮毛无法保存;另一个原因是,由于欧洲动物保护主义者们的强烈抵制,皮毛制品出口受到很多限制,结果不仅严重影响了因纽特猎人们的生计,使得不少猎人难以谋生,而且许多海豹皮就被扔到海滩上,白白浪费了。

冻土苔原谈饮食
   在庞德口村吃的第一顿饭,就让我这个长期素食者大伤脑筋:除了煮胡萝卜就是土豆泥,没别的可吃。我端着碟子,站在旅馆食堂的窗口,望着面前的白切肉片,近十年来第一次在饮食问题上面对一个哈姆雷特式的两难:“吃,还是不吃?这是一个问题。” 分菜的女孩手里拿着勺子看着我,等着我做出决定,后面还有人端着碟子排队……我一咬牙:“吃!”
   在寒冷的北极苔原,除了动物性食物,没有别的出产。要是在从前,新鲜蔬菜想也别想。 现在庞德口有两家超市,也卖新鲜蔬菜水果,但是价格高的令人咋舌。可是一想
北极超市的蔬菜价格
到这些蔬菜水果每周一次由飞机从“圈外”运来,运费是它们本身价格的至少一倍,超市里令人却步的价格也就可以理解了。不过对我来说,这个价格还是很难接受――要比纽约贵至少
3倍呢。特别是水果,比方说桔子,是纽约价格的5倍!不仅如此,蔬菜水果的种类少,质量也不好――毕竟是北极么。庞德镇的人通常买冻蔬菜,新鲜蔬菜基本上是在当地工作和居住的“南方人”买。
   与彼得一家同吃同住, 为了不给主人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我决定暂时“开斋”,他们吃什么我也吃什么,反正也是超市买的冻鸡,猪,牛肉。既然已经“开斋”了,我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居然还吃了一次驯鹿肉。味道……该怎样形容呢? 有点像嚼皮革,也就是说,没有什么特殊的味道。
   因纽特人是彻底的肉食主义者。在渔猎时代里,他们的主食是海豹,驯鹿,鲸鱼,雪雁,狐狸,北极狼,北极熊,北极斑点鲑鱼等。春天,太阳回到北极,海湾里的冰开始融化,苔原上冰雪渐渐消融,在南方森林里过冬的驯鹿群回到苔原。
   因纽特人离开冬季营地,带着帐篷,跟随着驯鹿,荒原上处处为家。他们必须在整个夏季里准备好冬天的食物和燃料,否则,在寒冷黑暗的北极长冬,没有足够的食物很难避免饿死的命运,没有足够的海豹油做燃料,也无法度过漫漫长冬。
   北极斑点鲑鱼是一种美味的鱼类,也是因纽特人的主食之一。夏季里,因纽特人在海边或河的入海口安网捕鱼,把吃不完的鱼晒干储存。从前因纽特人吃的蛋类是各种鸟
北极斑点鲑鱼晒干后是因纽特人
冬天的主食之一
蛋,现在,贝洛特岛被加拿大政府划为北极鸟类保护区,鸟蛋也就被超市里的鸡蛋取代了。
   因纽特人的食物加工非常简单,完全谈不上“厨艺”,做菜方法不是烤就是煮。塔碧莎做饭时,不管是什么肉,往锅里一煮,加上冻蔬菜,洒点盐和胡椒粉就成。大家每人一碗,切一块“巴诺克”面包,填饱了算,一日三餐都不讲究精致的厨艺。煮肉就是把大块的肉放在锅里煮,什么佐料也不加,煮熟了捞出来切成薄片, 蘸点酱油或者牛排酱吃。
   我想这跟他们的生活环境有关。毕竟“南方人”的食物种类要多多了, 才有可能讲究厨艺啊。再说, 苔原上连最普通的姜,葱,蒜,月桂叶,胡椒什么的都无法生长,怎么能发展出厨艺?
   夏季里,村里人仍然喜欢在户外烧烤。他们捕来海豹,在户外收拾干净了,捡几块石头围一个简易灶,找一块平整的石板搭在石头上,在荒原上找一些干枯的苔藓类植物,点着火,用刀把海豹肉割下来,直接放在石板上烤。在村里漫步时,常常会看到这种简易的烧烤灶。有一次,我划着小划艇在海湾的浮冰间穿行,看到岸上有几个人在收拾猎来的海豹。可惜等到我上岸后赶过去,已经“食尽人空”了。在彼得家,皮雅给我看过生的海豹肉,颜色黑乎乎的,她告诉我说海豹肉营养丰富,但不能多吃,吃多了会腹泻。
   说起来,因纽特人有时候确实吃生肉。据说海象肉并不好吃,好吃的是海象皮,而且非生吃不可。告诉我的是我的导游,苏格兰人戴维,他在庞德口生活了15年,生活习惯也“因纽特化”了。他说着,彼得在一边频频点头表示赞同,还加了一句:“海象肉通常是喂狗的。”
   我听了忍不住笑。在我的家乡,不好吃的东西被形容成“猪食”,在这里,难吃的东西大概就会被形容成“狗食”了。
   有时候,吃生肉是出于无奈。试想,在因纽特人享有现代生活方式之前,冬天住在地屋或雪屋里,如果燃料没有了,在没有猎到海豹,取到海豹油做燃料之前,除了吃生肉,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不知道是因为肉食还是因为天冷,茶是因纽特人不可或缺的饮料。茶不是泡,而是煮,水壶里加上水,扔进几个茶叶包,水开了,茶也浓得发黑。村里有经过处理的自来水,但是彼得一家从不用自来水煮茶,煮茶的水来自荒野中的小溪,是融化的冰川水,非常纯净,还带点甜味。除了我没人喝凉水,我也只喝冰川水,自来水有股漂白粉味,跟冰川水一比较,高下立判,谁还去喝那“化学水”?这冰川水比我们超市里买的瓶装水还好喝呢。
   在北极,除了动物,鸟类和鱼之外,能吃的植物非常少。北极苔原其实并非“南方人”想象的那样,是荒芜的不毛之地。
   夏季里,当苔原上的冰雪融化之后,各种花草,苔藓类植物和北极版的“树木”竞相发芽。在两个月的时间里,各种植物纷纷了完成发芽,生长,开花,结子的全过程。夏季北极,苔原上遍是柔软如地毯的苔藓,黄色,白色,粉紫色的花开的热热闹闹。
   “苔原上有可以吃的植物吗?”我问彼得的小女儿皮雅,当时,我们正走在村外的苔原上,我请她和她的朋友德比带我去看村里的墓地。苔原软软的,走在苔原里,就象踩在厚厚的地毯上。
   “当然有啦!  那种黄花的根就可以吃,”她指着一丛矮小的小黄花说。那黄花的茎叶贴在地面上,长成环形,象一只黄绿色的小花环。
   我们在一丛黄花边上蹲下来,皮雅伸手去拔,一用力,根没拔出来,花茎断了。她找到另一株,用穿着短靴的脚在它四边猛踢,踢到根部露出,再用手挖,然后用力拔,终
北极苔原上也有可食的植物
于拔出了一根半尺多长的根,根比茎叶长多了,样子有点象还没长大的胡萝卜。她甩掉砂土,剥去根部的皮,折了一段放进嘴里嚼起来,又递了一段给我:“要不要试试?”

   试试就试试。我接过那段乳白色的根,放进嘴里,一边嚼一边品。青草味之后,有一点点甜味,不过至少不苦涩。
   德比指着一株开着紫红色穗状小花的植物,告诉我说这种花的叶子很好吃。她揪下几片绿中带红的小圆叶子,擦了擦,放进嘴里。我也揪了一片尝了尝。嗯,酸酸的,像我小时候吃的酸浆草。
   她还指着一片小小的,贴这地面匍匐生长的“树”,告诉我说那是蓝莓。说它是“树”,是因为它不仅多年生,还有枝呢,只不过那些枝也是贴着地面长。
   我弯着腰,仔细端详着蓝莓“树”。“树”上尚未结果,叶子细小,枝条干枯,怎么也不像我见惯的那些水灵灵的蓝莓丛。
   后来有一天,我遇到几个蹲在地上找什么东西的孩子,过去一问,原来他们在采蓝莓。我也蹲下来,跟他们一同采。成熟了的浆果只有黄豆大小,我吃了几粒,既不酸也不甜。在纽约北部的山里,野生的蓝莓至少有两个品种,其中有一种长得比我还高呢。
   在北极,所有的植物只有贴着地面,才能获得来自大地的温气来生长繁殖。因纽特女人夏天会去采蓝莓,但是我忘了问她们用蓝莓来做什么, 是不是也像我们“南方人”那样烤蓝莓松糕?
   德比和皮雅指点给我好多种可以吃的植物,还告诉我一些药用植物。这些很不起眼的植物,有的可以治疗牙痛,有的可以止泻。北极荒原真的不是不毛之地。
   但是,植物并非因纽特人的主食。从前,没有冷冻蔬菜和空运水果时,因纽特人从哪里摄取维生素C呢?当年令欧洲航海家和水手们谈之色变的坏血病,就是由于严重缺乏维生素C引起的。那么,世世代代根本没有蔬菜水果的因纽特人,为什么不得坏血病呢?
   皮雅告诉我,他们的维生素C主要来源于海豹肉。海豹肉含有很高的维生素C,而且,吃生肉也是摄取维生素C的方式之一。我不知道这个说法是否有科学根据,不过,我问了好几个人,他们都这样说。
   我还有另一个疑问:以肉食为主的因纽特人为什么不胖?全村没有一个大胖子,我只看到一个胖乎乎的男孩子,可是比起我在纽约街头见到的那些胖得几乎走不动路的青少年,他还算瘦的呢。是不是因为他们的饮食里少糖少淀粉?如此说来,近年来流行的“肉食减肥法”没准还真有点道理呢。
   在与欧洲人接触之前,因纽特人除了肉和鱼,既没有大米也没有面粉。与欧洲人交易之后,因纽特人开始吃面食。
  
油炸的“巴诺克”
我很爱吃一种叫做“巴诺克”的面包,这是因纽特人从苏格兰捕鲸船上的水手那里学来的。“巴诺克”的做法很简单,面粉里加动物脂肪,发酵粉,水,也可以适当加一点盐,揉成一大团,直接放在烤箱里烤,烤成一个圆形的大面包,也可以搓成小长条,或者随便什么形状,放在油里炸,两种都很好吃。特别是油炸的,趁热蘸着奶油吃,又热又香。
   因纽特人基本不吃米饭,想必跟他们最早接触的是欧洲饮食习惯有关吧。我忽发奇想:要是他们最早接触的是吃米饭的东方人,也许他们现在会以米饭为主食也未可知……




猎海豹的人